颅脑创伤后癫痫是颅脑损伤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它不仅降低生存质量,也显著增加死亡风险,而致痫灶一旦形成,影响可以持续数年。中国一项前瞻性多中心研究显示,颅脑创伤后 3 年内癫痫发作的累计发病率约为 5%–9.8%[1]。
2017 年发布的《颅脑创伤后癫痫防治中国专家共识》给了两条明确结论:抗癫痫药物对预防早期癫痫发作可能有效,对晚期癫痫无效;对高危患者推荐使用 7 天药物预防早期发作[2]。但共识只列了已确诊癫痫的规范化治疗用药,对“预防”该用哪个药,并未给出明确推荐[2]。
这个空白,正是过去十年临床研究反复争夺的地方。而在这个问题上,七年前的一个结论,已经被七年后更大的数据改写了。
一、2017 年:一项 Meta 分析说左乙拉西坦更好
2017 年发表于《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linical Pharmacy》的一项系统评价与 Meta 分析,比较了左乙拉西坦与苯妥英钠在脑损伤患者中预防癫痫的疗效与安全性[3]。
研究最终纳入 4 项随机临床研究、共 295 例颅脑损伤患者,全部 4 项均报告了癫痫预防的疗效数据,其中 3 项报告了严重不良事件。
■ 疗效:左乙拉西坦在减少颅脑创伤后癫痫发作方面显著优于苯妥英钠,OR 0.23(95%CI 0.09–0.56),研究间异质性可接受(P=0.18,I²=38%)[3]。
■ 安全性:使用左乙拉西坦者严重不良事件更少,OR 0.27(95%CI 0.07–1.07),异质性极低(P=0.72,I²=0%)[3]。
这个结果在当时被广泛引用,也确实改变了用药习惯。但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安全性那一项的可信区间上限是 1.07——跨过了 1,严格说并没有达到统计学显著。也就是说,当年的“更安全”是一个趋势性结论,而不是一个被证实的结论。
二、2024 年:5821 例的数据把差距抹平了
七年后,一项规模大得多的 Meta 分析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该研究检索至 2023 年 11 月,最终纳入 16 项研究(3 项随机对照试验、10 项回顾性队列、3 项前瞻性队列),合计 5821 例颅脑创伤患者[4]。
表 1 两项 Meta 分析的关键结果对照
指标 | 2017 年 Meta(Chaari 等) | 2024 年 Meta(Karamian 等) |
纳入研究数 | 4 项随机对照试验 | 16 项(3 项 RCT + 13 项队列) |
样本量 | 295 例 | 5821 例 |
早期发作 | OR 0.23(0.09–0.56),利于左乙拉西坦 | OR 0.85(0.60–1.21),P=0.375,两组无差异 |
晚期发作 | 未单独汇总 | OR 0.87(0.21–3.67),无差异 |
严重不良事件 | OR 0.27(0.07–1.07),趋势性更少 | OR 0.69(0.44–1.08),P=0.11,趋势性更少 |
死亡率 | 未报告 | OR 1.11(0.92–1.34),无差异 |
住院时间 | 未报告 | 总住院无差异;ICU 住院缩短 2.25 天(P=0.001) |
作者结论 | 左乙拉西坦疗效更优、严重不良事件更少 | 两药对早期与晚期发作效果相似,无优劣之分 |
差距为什么会这么大?三个原因可以解释清楚。
原因一:样本量相差近二十倍
295 例的 Meta 分析对效应量的估计天然不稳定。小样本研究更容易出现“效应被放大”的情况——这在统计学上有个不太好听的名字,叫赢家诅咒(winner's curse)。当样本扩到 5821 例,原本看起来明显的差距就回归到了“没有差别”。
原因二:纳入的研究类型不同
2017 年那项分析全部是随机对照试验,质量高但数量少;2024 年这项以观察性研究为主,虽然数量多、更贴近真实世界,但混杂因素更多。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旧结论错了”,而是从“少数高质量研究的信号”走向“大样本真实世界的均值”——这不是翻案,是证据在长大。
原因三:结局的定义与剂量并不统一
两项分析中,“早期发作”的时间窗、左乙拉西坦的剂量(2024 年那项中最常见为 500 mg 每日两次)、以及是否做血药浓度监测,都不完全一致[4]。这些差异会真实地影响结果,而不只是统计噪声。
另一个独立的大样本佐证也指向“无差异”:一项纳入 813 例重型颅脑创伤患者的多中心前瞻性研究显示,左乙拉西坦组与苯妥英组早期发作率均为 1.5%(P=0.997)[5]。
三、那磷苯妥英钠呢?先说清楚一件事
磷苯妥英钠是苯妥英的水溶性前药,进入体内后经磷酸酶水解释放出苯妥英。两者活性成分相同,因此“左乙拉西坦与苯妥英疗效相当”这个结论,在疗效层面可以直接外推到磷苯妥英钠。
差别在给药环节,而这几点在急诊与重症场景里并不小[8]:
■ 水溶性制剂,pH 接近中性,可用 5% 葡萄糖或 0.9% 氯化钠稀释后静滴,成人速率不超过 150 mg/min(以苯妥英钠计);
■ 不依赖有机溶媒助溶,注射部位刺激与外渗后局部损伤的风险低于传统苯妥英钠注射液;
■ 可肌内注射,在建立静脉通路困难的院前或急诊场景有实际价值;
■ 血药浓度可控:负荷结束后约 2 小时测游离苯妥英,可判断是否达标。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药代学观察。一项针对需留置脑室外引流的重型颅脑创伤患者的研究发现:按标准剂量给药时,左乙拉西坦在急性期难以在脑脊液中达到预防发作所需的浓度,而苯妥英在按体重给药时可以[6]。这项研究只有 12 例,样本很小,不能据此改变用药选择;但它提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机制问题——血药浓度达标,不等于脑内达标。
四、回答“哪个好”:拆成两个问题
问题一:预防发作的效果,谁更好?
按目前的证据,两者相当。5821 例的 Meta 分析给不出任何一个药物更优的结论,813 例的多中心研究也显示两组的早期发作率都是 1.5%[4][5]。2024 年神经重症监护学会的颅脑创伤指南同样把“用或不用”定为条件性建议,若决定用药则建议优先左乙拉西坦——但这一推荐建立在极低质量证据之上[7]。
问题二:用起来哪个更省事、更安全?
这一问左乙拉西坦确实占优,而且是可量化的:不需要监测血药浓度、不与白蛋白结合、药物相互作用少,ICU 住院时间平均缩短 2.25 天[4]。不过要说准确:不良反应的差异(OR 0.69,P=0.11)同样没有达到统计学显著,所以这里的“占优”更多来自可管理性,而不是一条被证实的安全性优势。对同时使用镇痛、镇静、抗感染、抗凝多种药物的创伤患者,“少一个相互作用”往往比“多一点疗效”更实用。
但左乙拉西坦也有边界:老年患者可出现嗜睡、谵妄、头晕与全血细胞减少;肾功能不全必须减量——肌酐清除率 <30 mL/min 时最大 500 mg 每 12 小时,<15 mL/min 时最大 500 mg 每 24 小时[7]。
所以磷苯妥英钠的位置在哪里?
不在“更好”,而在“更快”和“更可控”。需要在这一侧权衡的场景大致有三类:
■ 必须在很短时间内建立有效浓度,例如癫痫持续状态的抢救,或无法等待口服/慢速滴注的紧急负荷;
■ 无法耐受或不宜使用左乙拉西坦,例如明显的精神行为不良反应、严重肾功能不全、老年谵妄高风险;
■ 需要浓度可测、剂量可调,例如重症患者病理生理剧烈波动、或需要判断“到底达标了没有”。
还有一层需要说清楚:磷苯妥英钠的注册适应症是癫痫持续状态、神经外科围手术期与手术中的发作预防,以及无法口服苯妥英钠时的短期替代[8]。也就是说,在因颅脑创伤接受开颅手术的患者身上,它属于适应症内用药;而对单纯内科保守治疗的颅脑创伤患者,用于预防则属于超说明书用药,需要走相应流程。
五、小结
2017 年那项 Meta 分析说“左乙拉西坦更有效”,在当时是合理的;七年后 5821 例的数据说明,那个差距更可能是小样本的偶然。两药在预防颅脑创伤后早期发作上,现有证据不足以分出高下。
真正稳定的差异在别处:左乙拉西坦胜在简单——不用测浓度、相互作用少、ICU 停留更短;磷苯妥英钠胜在快与可控——能快速建浓度、能测、能用于只有外周静脉的场合。这两组优势不重叠,正好对应两类不同的患者。
而无论选哪一个,有一条边界是共同的:都只能预防伤后早期的发作,都改变不了晚期癫痫的发生率,疗程都是 7 天[2][7]。
声明
本文为文献解读与临床用药科普,供医疗卫生专业人员参考,不构成用药建议,也不能替代药品说明书、诊疗指南及本机构规章制度。文中涉及的具体品种仅就说明书范围与公开证据作客观陈述,不构成品种间疗效优劣评价。处方药的使用须由执业医师根据患者具体情况决定。
参考文献
[1] Wang H, Xin T, Sun X, et al. Post-traumatic seizures—a prospective, multicenter, large case study after head injury in China[J]. Epilepsy Res, 2013, 107(3): 272-278.
[2] 颅脑创伤后癫痫防治中国专家共识[J]. 中华神经外科杂志, 2017, 33(7): 652-654.
[3] Chaari A, Mohamed AS, Abdelhakim K, et al. Levetiracetam versus phenytoin for seizure prophylaxis in brain injured patient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J]. Int J Clin Pharm, 2017, 39(5): 998-1003.
[4] Karamian A, Farzaneh H, Taheri M, et al. Effectiveness of levetiracetam versus phenytoin in preventing seizure in traumatic brain injury patient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J]. Clin Neurol Neurosurg, 2024. doi:10.1016/j.clineuro.2024.108251.
[5] Inaba K, Menaker J, Branco BC, et al. A prospective multicenter comparison of levetiracetam versus phenytoin for early posttraumatic seizure prophylaxis[J]. J Trauma Acute Care Surg, 2013, 74(3): 766-771.
[6] Zampella B, Zanghi N, Nashed M, et al. Seizure prophylaxis in traumatic brain injury: a comparative study of levetiracetam and phenytoin cerebrospinal fluid levels in trauma patients with signs of increased intracranial pressure requiring ventriculostomy[J]. Cureus, 2019, 11(10): e5784. doi:10.7759/cureus.5784.
[7] Frontera JA, et al. Guidelines for seizure prophylaxis in adults hospitalized with moderate-severe traumatic brain injury: a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rom the Neurocritical Care Society[J]. Neurocrit Care, 2024.
[8] 磷苯妥英钠注射用浓溶液说明书. 西安葛蓝新通制药有限公司, 2023.












